在层层梦境的房间里,永不停歇的华丽四人转──《礼物》书摘转载 妞书僮

时间:2020-06-27 作者:

《礼物》书摘转载 

安娜自小写作,图画日记、学校週记、同学间的交换日记等等。在国文教育的分类,譬如论说文、抒情文、记叙文,或是诗、散文、小说等等,她不曾感到兴趣。在她拿起笔的时候,只在乎一件事:这是自己的书写,或不是。

        她一直小心翼翼保护好自己的书写。到高中的时候她考上不错的女校,自然地,被某种气质吸引(日后她才从博尔身上学到「文化资本」这个词),在九零年代的末期成了文青。应该是标準的吧,她没特别注意过。年轻时往往见到书就读,读到喜欢便读,不喜欢时就扔在一旁。那个年代即使有电脑,网路也还是拨接的时代,光拨号上线就得花上时间,以时计费,讯号不稳,开个网页得花上好段时间,除了电视外,就是阅读。放学晚餐后,一家四口挤在小小客厅,爸爸妈妈準时打开八点档,琼瑶系列、金庸武侠、包青天、京城四少、楚留香,小两岁的弟弟跟爸妈挨挤在褐色假皮细纹龟裂吸纳着每人体臭的旧沙发上,盯着萤幕嗑瓜子吃鱿鱼丝。只有她坐在稍远的餐桌上,迅速地写完作业,静哑地翻起书报。爸爸是工程师,妈妈是小学老师,一家四口,我的家庭真可爱,从国小作文开始,每当写到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家人游记,总是能轻易招唤,可以保护起「我」。「我」因此在这外衣下,不必被老师与同学特别关注,家人没有特别操心。似乎是一样的场景,耳朵里听着电视的声音,没放在心上仍是留下来,没有太多勉强地跟上同侪的话题,至少哼哼主题曲,唱唱万芳、林忆莲、叶倩文的歌。直到高中有一天,她试写了小说,疑惑着自己选择的视角、处理人的情绪,避不了偏移,最终无法言语。这篇试写,被敏锐同学的直指太安全了,她才恍然大悟,那就是家庭场景中,十多年的时光里,隔个几公尺距离低着头阅读或写东西时,不专注听到的家人话语的背景音,与视线边缘甚至边缘之外的家庭剪影。这是她被给定的视角,于是失去了写小说的信心。意识到偏斜让她难以忍受这个家,跟母亲要了补习费,高中辅导课结束后便理所当然不回家,她也有合理地在外游蕩的机会。只要保持着成绩,门禁前回来,不多的自由仍可以呼吸。

        开始去南阳街补习的三年时光。穿梭在一个个化名的补教名师间。假装晚下课假装晚吃饭,吃便利商店省下饭钱,在偷来的半小时间逛逛已逐渐没落的重庆南路书店,每週悄悄买下一本书。一人沿街逛起书店,穿着制服与斜背包,视野一下炸开。有时遇过同学也同道逛了,不过本质上非常自由。在书架中迴旋身体垫高蹲低,抽书叠书翻书阖书,都是极度自由的。即便一週五天要穿着制服,从早到晚不是在学校教室就是在补习班教室,顶上日光灯管永远把色泽吃掉,只要踏进书店,跟纸页一起呼吸,便是漫长的青春岁月(对她而言如此漫长枯槁的重複日子)当中,得以喘息的美好时光。思绪便自我成长,像垂在树枝上丰腴饱满的果实,轻轻一掐便爆出甜汁,一如她快速成熟的肉体,白色制服衬衫里提醒着饱涨的性。然而她完全忽略了,浪费了这具美好的躯体。她并非缺乏情慾,只是被遮蔽了。她天生就缺乏想像他人的视角,作为另外的主体去观看自己。她的确对自己感兴趣,特别感兴趣。她逐渐习惯无论在哪都能找个角落坐下,摊开笔记本书写,不写别的,仅仅是即刻的鲜明记忆与感受。也是这个习惯,一开始她与亚铭是在巴黎蒙帕纳斯附近的咖啡馆邂逅的。书写的时光彷彿暗褐色的,或是一层淡蓝的滤镜,书写自己像是抄读书本。反之亦然,读起喜欢的句子能够轻易投射,写下来彷彿是自己的句子。她不知道怎样跟人分享,久而久之,就成为秘密的形状。

        坏也坏在,像第一次踏上陌生大陆,一整片未曾见过的动植物与地景在眼前展开的旅人,秘境永远是短暂的,破坏者始终是发现者。她以为孤独这件事理所当然,可以当作家人安然让她在客厅角落,在人眼前进行的秘密活动最为亢奋,为了拥有这私密而感到重量。同龄朋友在与家人成日吵架、冷战,哭闹着说家人的不关心与不了解时,安娜十分怡然自得,家人的佯装幸福与对她的不多过问与关怀,是她成长过程感受起自己力量的条件。她内在绽开一朵冷豔之花,渐渐与众不同,即便她自认努力配合这个世界,只是无论如何都区别开了。她的友善造就距离,身边的朋友自然围绕着她,成为没有势力的小圈子,安抚着许多被欺凌的朋友。与她的力量、慾望同时成长,内心的洞也随之扩大。安娜天生倔强,反应出来的是高傲的成形。冷静、距离、礼貌、高傲,安娜人缘不差,却始终没有交心,还是经常看到她一个人。寂寞也成形,散发着气味,吸引相同的人。在流连于书店、学校小阅览室、校园角落的秘境里,怯生生的灵魂们相遇了。过了许多年后,她回想这些已经不再有交集的人们,关于这些人的面孔与人生,徒剩模糊的、印在老旧的相纸上,泛黄褪色晕成一片的印象。只是分不清谁介绍给谁、推荐给谁,但是影响她好长一段时期的书单、影单,在那时期形成了。她读三岛、读太宰、读井上靖、读歌德、读卡缪、读聂鲁达、读石黑一雄、读邱妙津、读朱天心、读夏宇、读卡尔维诺、读亨利米勒、读纪德、读杜斯妥也夫斯基、读米兰昆德拉,某方面来说展开了视野,在隐隐彼此辨认得出的鬆散圈子里,她扩充了「基本书目」,也试图用「她们」的词彙去分辨文学与非文学、虚构与非虚构、好文学与坏文学。她不免还是进入某种分类,被分类,不知不觉贴上标籤。转入一个以为特异的领域,遇见某些栖身于此的同样独特的灵魂,却在转瞬间的清明中,明白这种小圈圈的相互取暖也是种庸俗。到了这种时候,说自己是文青或说自己不是文青,各种恶搞与各种区别甚至告别的姿态,譬如她坚持不读村上春树,或是不在流行时读《伤心咖啡店之歌》。这些都为时已晚,除非反身再退出这里。

        好也好在,他们(一直延续到大学读文院里相同气息、且文化资本更高的同侪)之间的繫绊,说穿了也无所羁,无可留恋,安娜悄悄告别也无人过问。在她刻意掉队之后,在升上大三之后,再次跟父母要了补习费,又遁进补习班。不用等到博尔的外部分析,她也察觉了自己身上逃逸的路线,会在某刻像被五指山压住的孙悟空,疏远开的距离,在外面世界游蕩、独立,成长起的,最终还是複製出来的面孔。她也曾想当过作家,也得过两三次散文组的学生文学奖,交往过一两位模仿波西米亚人或长髮大鬍子时期约翰蓝侬风格的男友,可是终究在她在犹豫这笔补习费用是该报名补研究所还是高普考时,瞬间觉得心酸。这种心酸比起中午想吃个便当身上却剩不到六十块的心酸好不了多少。只是拖延或速就死的差异。安然自得偶尔空虚惶然,一经社会力量的压力,压挤成进退不得的尴尬位置。尴尬是最难的折磨,是对于自己存在的否定。不该存在却抹去不了存在感。即使失恋、被短暂霸凌或背叛,那些折磨中她都可以忍受,唯独就那个点上头,她觉得自己无法呼吸,简直处在众人前崩溃的临界点。她两度,一次在研究所,另一次在高普考的补习班柜檯逃跑。然后更糟的绝境来临:她无法书写,日记连流水帐都生产不出。

        后来连学校也很少去,儘管她发现弄清楚了规则,大学是个很难真的淘汰人的地方。跟她那代经历过的教改未必有关,她只是隐隐觉得,缺乏淘汰机制,譬如广设大学与几乎有考就上的大学录取率,利用共笔或同学代为点名、利用分组报告偷懒、靠求情与补考重修,最后拿到的没有太大价值的一张纸,并不是因为她从青少年时期被社会媒体贴上的「草莓族」有任何因果,她在校园里,坐在台下看着讲台上一张张疲惫面孔,传递着味同嚼蜡的知识,她猜想得出,这一切无关于世代。她感觉得到人的脆弱,以班级为例,重点不在于在下一代(即安娜的世代)身上看不到希望,而是看不到自己的希望,互相看不到。她不是唯一这幺想的人,只是她没变愤青或是酸民(在日后的网路共和国里),相反的她觉得那样也挺好的,在末世的氛围下,如同过几年后拉斯冯提尔的《Mélancolie》的末日依靠,看着毁灭的无限美丽。她可以堕落(譬如?她贫乏的想像,最差不过是妓女),但就宁愿不要继续长成那样的大人。大多数的大人。

        跟父母要来的补习费一直带着,下课后依旧坐公车到台北车站。重温不到高中时的自由,大三眼看要大四了。在台湾的大学里,意味着两件事:一是被称作「老人」,二是在校园里存在感薄落。即便是当时,她也难以下嚥,以最无自信的眼光端看,还在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皮肤仍晰白亮洁,眼白没有一丝混浊,双唇仍有肉且豔红,眼角微微勾起,乌髮茂密,怎样看都是最美丽的年纪。奇怪的是她否认不了疲老的心,看着大一新生夸张的肢体动作、不理解的言语与情绪、每一阵莫名所以的大笑都像嘲讽。她也曾经这样,到头来,不得不愤青般地想:以为可以嘲讽任何事物,到头来是被世界嘲讽。她走在街上,渐渐觉得自己不像学生了,或许可以再考个研究所,研个三、四年甚至更久的学生身份,但那样有意义吗?她明显感到自己与补习街的年轻学生们不同了。原来年轻与否不是身体的事,也可能没那幺关乎心灵,仅仅是位置。必然地被社会归类了,仅此而已,由此决定了身心灵的状态。她被逐出,眼前有个位置,直接佔上去,或是稍微延迟(譬如延毕与考研究所)的差别而已。

        在路上行走越来越慌乱,带着一大笔钱在怀里,竟感觉自己像个进行过援交的女孩。与她搭话的人越来越杂,渐渐也习以为常,读文学的日子似乎消散,日记本现在是佔着空间的累赘。那一两年的时间,她处在像是熬夜过久额头出油、注意力涣散但情绪特别亢奋的状态,她随时可以肉体堕落,或者是相反,拼了命往上爬。直到,某天她整理自己的房间,看见拷贝烧录画质极差、上头用签字笔草草写下的「碧海蓝天」四个字。她无意识地放进光碟机,确认内容或是看有无损毁,却着迷的看完,终于好好哭了一顿。像把自己浸在温柔的海水里,这辈子真正一个人好好的哭。只是因为这小小的理由——因为一切的大理由、大理智都说服不了她——当天就跑去隐身在许昌街破旧大楼的法语补习班报名。

        有个外国语支撑,文学的胃口彷彿无事一般归来。过一阵子,她才知道那不是同一回事。在她开始读起法文书之后,好像重新开始认识自己的疏离感。大约学到第三个月,她开始用法文写作,放着一本厚厚的字典。很快地买下Le petit Robert法法字典,只因着迷每一个查询,都会引起她更多的好奇去追寻每个解释里面看不懂的字,一下子就能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日记本渐渐又能往前翻了,即使伴随一本厚字典,与困乏的词彙、错误的文法。写作的意识也仍旧建立起来了:写作真正的愉快,是在心里面产生外国语,翻译自己更晦涩难懂的心意。越是困难越值得。

        法文日记的习惯没有一直维持,而是偶尔夹杂法语的单字、句子与摘要,只是异乡性就一直驻足在她的日记,甚至日记以外的文字里了。

  

本图文摘自《礼物》

在层层梦境的房间里,永不停歇的华丽四人转──《礼物》书摘转载  妞书僮

在层层梦境的房间里,永不停歇的华丽四人转──《礼物》书摘转载  妞书僮   骆以军力推  新一代文坛小说怪物朱嘉汉
  石破天惊的起手势  给爱书人的「礼物」


  朱嘉汉,这个在骆以军口中「英雄出少年」的「吃书怪物」,以首部长篇小说《礼物》展开层层梦境缠绕的迷眩祕技。他挥笔洒金,创造出另外四个小说怪物,小说中又生出小说,彷彿一场,在层层梦境的房间里,永不停歇的华丽四人转。

  小说《礼物》由「赠礼」与「回礼」两大部分架构而成。第一部〈赠礼:四人的故事〉,围绕着四位在巴黎生活多年的台湾留学生,他们因某种精神危机而聚在一起。四人採用定期聚会的方式,相互辩论,谈论「如何写起小说」,并以共同的名义开始创作小说。第二部〈回礼:四人的小说残稿〉,则是第一部份的四位主角所留下来的小说创作,这五个短篇没有留下个别创作者的名字,他们希望是以集体创作、甚至是无名者的形式面世。

  书中这四位小说中的小说作者,分别象徵着四种个性、四种思考、写作类别,对西洋文学感兴趣和有研究的读者们,将会在这本小说中发现与经典作家和文本对话的阅读乐趣:

  四个人的名字首度在菊儿写下的〈四人的故事〉中出现。
  分别在四个场景。安娜在墓园。亚铭在地铁。博尔在图书馆。菊儿在家中。
  杜 菊儿——莒哈丝(Marguerite DURAS)式,虚构小说
  林 安娜——阿娜依丝·宁(Anais NIN),私我日记式
  潘 亚铭——班雅明(Walter BENJAMIN),essay式、预言式
  石 博尔——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社会科学论文式。

  五篇由虚构人物写出的虚构小说,分别是〈阿奴斯·索雷尔〉以巴塔耶写过的有「我」的句子剪贴而成;〈诱惑者〉写的是普鲁斯特与考克多(Jean Cocteau)的故事,谈论后者如何在阅读前者的手稿时出现主体中魔状态;〈给维多利雅在时光中复返的一封信〉呈现了一段波赫士的翻译者、作家盖伊瓦(Roger Caillois)与波赫士的女编辑奥坎波(Victoria Occampo)的忘年之恋;〈Locus Solus〉写的则是莱西斯(Michel Leiris)在胡赛(Raymond Roussel)的安排下「成为怪异的写作主体」;〈小罗兰〉写着车祸昏迷的罗兰巴特,在无人知晓的状态下甦醒的私密探险。

  小说的四人从社会科学转向文学创作,透过相反的行动,他们重新诞生,并在脱离作品之后,放心交出作者之名,以一个手稿的姿态,交给这个世界。呼应了普鲁斯特曾说过的,「一切的书写到最后,其实只是要完成『写作的準备』。」而朱嘉汉凭着这第一本石破天惊的长篇小说,确立巍然列队于这仍罕见的、「全新的、整个华文小说读者都极陌生、缺乏阅读配备以览读的,小说的新物种。」(骆以军语)

作者:朱嘉汉

出版社:时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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